虎嗅注:在我们的一般认知体系中,“民科”往往和“反智”“异想天开”等字眼挂钩。民科大军中,许多人只是把业余爱好上纲上线,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但也有许多人,明明知道自己是“民科”,但却另有所图。民科从何而来,最终会去向何方?这永远是个有意思的话题。除了靳东,很多人都知道诺贝尔并没有数学奖。但中国民科在数学界的“成就”一直举世瞩目,例如蒋春暄。或许你没听说过蒋春暄这个名字,但你可能听说过他“成功证明”过的一些理论:费马大定理和哥德巴赫猜想。听上去,他本该是和欧拉、高斯一起进入高数课本的大师。可为什么你从来没听说过他?这是因为他遭到了数学界“幕后黑手”的迫害,论文被撤,原本属于他的奖项也被夺走,甚至抹黑他是个“神经病”。蒋春暄,看起来是个一人之力挑战科学界的勇士,实则是个错漏百出、狂妄自大的科学妄人。古往今来,像蒋春暄一样不尊重科学的人不计其数,但是并不意味着这些人都是民科——他们很可能只是没文化。而来自民间的科学爱好者也不一定全是民科——因为他们也可以通过正统的学术训练而成为真正的科学家,比如著名的古生物学家郑晓廷。年8月6日,浙江义乌商人杨宗福从他自制的“对抗世界末日”的“诺亚方舟”中出舱/视觉中国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是民科?是什么给了他们挑战科学界的勇气?从中国科学界曾经的荒诞过往,我们或许可以探寻中国民科的起源。苏联进口的民科故事的开端是一位来自乌克兰基辅育种站的育种员。那是苏联集体化热火朝天的时代,这位育种员凭借一种叫“春化处理法”的发明,一时间声名鹊起,他叫李森科。李森科的春化处理法简单来说就是在冬天雪地里被湿润和冷冻的小麦种子,可以在春天播种的时候提前成熟。“李森科是骗子吗?”年,C.D.Darlington在《自然杂志》上发布了苏联科学家李森科的讣告,但在摘要里,这位英国生物学家还是忍不住黑了一把。年代还在农田里研究育种的李森科/GettyImage李森科确实是个骗子。他反对遗传学界至今颠不破的摩尔根和孟德尔遗传学,借助政治力量把赞同摩尔根的科学家都打成了“唯心主义”、“资产阶级科学家”,甚至把反对自己的导师瓦维洛夫送进了古拉格。此时,在国境线的另一边,“一边倒”的兄弟国家中国获得了苏联的财力援助和专家支持,不可避免的,也进口了苏联的民科。从年12月开始,李森科的心腹斯托列托夫、努日金相继访华,他们一再告诫中国人:“新旧遗传学的一个根本不同点,是站在什么立场看问题”。年开始的“教育革命”,对科学家的污名化迅速超出遗传学领域,甚至包括牛顿力学、微耳和的细胞病理学等经典理论相继被列入“资产阶级学说”。年03月01日,辽宁省沈阳市下河村,58岁的农民李晶纯与家人在房顶上修整自制飞机/视觉中国即便是数学、文史哲这种离生活比较远的学科,也要提倡“联系实际”才可以顺利过关,武汉大学齐民友提出“数学有其本身发展的规律,因此不应该到劳动中去”,即遭受批斗;陈寅恪主张不能用马列主义来研究史学,被批为“资产阶级史学”。好笑的是,批评者面对陈寅恪的巨大阅读量不肯甘拜下风,于是提倡“每个人读一本书,合起来在资料的占有上超过陈寅恪”。主流科学界被批倒批臭,民科成为正统,真正的科学家也不得不变身为民科,以求保命。今天的中国民科有多荒诞,曾经的科学家们就有多不经。年发动的“技术革新技术革命运动”,提倡“超声波是万能的”,医院可以用超声波治病,普通人也可以用超声波烧水做饭。当时流行一句话:“用超声波超一超。”无论是人体还是钢板,“超一超”就可以包治百病、刀枪不入。当时的宣传画中工人与农民共同钻研科学/视觉中国中国科学院力学所的科学家接到指示,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化身民科,做起天方夜谭式的科研:如何用超声波增强壳体强度、如何用超声波增强铝材强度、如何把超声波应用于火箭发射中。真正民间的科学家们一看,中科院已经带头了,也信心满满地投入了建设热潮当中,确信自己并不比那些读书多年的科学家差——因为他们立场是劳动人民,智慧是无穷的。比如在鼓励“土法炼钢”时,为了增加炉内的空气流通,有人别出心裁地往炼钢炉里添加中药——鸡内金、槐角等一些用于消化不良的传统中药疏通高炉,确实深得“以形补形”思维之精髓。又比如蜚声海内外的“鸡血疗法”,也是在50、60年代火遍中国,成为这一波民科热潮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成果之一。年武汉民间造潜艇第一人李玉民的弟子张五一,驾驶他们设计制造的“曙光号”潜艇/视觉中国“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当科学规范与科学家被污名化,无论是民间还是高校,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反智主义和民科。堂吉诃德式的民科十年动乱后,百废待兴,国家终于开始重视起真正的科学,开展科研、重新赶英超美的心态非常迫切——有多迫切?打开年出台的《-年全国科学技术发展纲要》,这份文件包含个大型项目,其中不乏发展巨型超级计算机、高能粒子加速器这样的烧钱项目,中央财政为此还出现了巨大赤字。年被称为“科学的春天”,“学号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深入人心,靠的不是基础教育的普及,而是众多新闻报道、报告文学对科学家英雄化的塑造。大标识CreatedwithSketch.年4月,贵阳退休职工俸鸣4万多元DIY出贵阳第一旋翼机,不料首次试飞失败/视觉中国如果今天我们重读年发表的《哥德巴赫猜想》,依然会被诗人徐迟的优美文笔所吸引,文中的数学家陈景润被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孤军奋战的奇人。曾经的“臭老九”一夜之间变成了国民偶像。文章发表后的当年,陈景润所在的数学研究所招研究生,报考人数突破千人,是常年的20多倍,“哥德巴赫猜想”也成为许多人日夜幻想的彩票中奖号码。作为一篇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对陈景润的研究本身没有深入的描述,甚至还用中学数学知识来加以解释。这无疑激发了很多没有受过正规学术训练的人,误以为自己也能复制陈的成功。初中学历的装卸工庄严,只有小学文化的曾凡成,都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摘下这颗“数学皇冠上的明珠。陈景润和数学研究所每天要受到几麻袋的信——除了一部分是浪漫的女青年给陈景润的情书,大部分都是宣称自己破解了哥德巴赫猜想之谜。年北京南站的夹层停车场,在此留守近3年的曾凡成,苦心钻研哥德巴赫猜想三十年/视觉中国对科学研究的狂热和对正统科学的蔑视在中国民科身上结合起来,形成了他们的独特性格——忘我地投入科研,同时却对正规科研训练不屑一顾。正是这种“奋其私智智而不师古”的心态造就了中国民科争相挑战“哥德巴赫猜想”、“热力学第二定律”、“永动机”等问题的奇景,涉猎的研究内容越轰动、社会影响越大,也就越符合他们“献身科学”的愿望。尽管这种热情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当时中国的科技水平已经落后西方数十年,报告文学里的只言片语触及到的只是“科学”的皮毛。80年代是民科盛行的“黄金时代”,这不仅浪费了有心奉献者的热情,还为民科骗子的滋生提供了土壤。年王洪成“水变油”事件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作为一名初中毕业的普通司机,王洪成宣称自己发明了一种“可燃炔”制剂,溶解于水后可使水成为“水基燃料”,这种荒诞的说法不但成功骗取了钱学森、“中国原子弹之父”王淦昌等人的信赖,甚至拿到了国家机构60万元人民币的研究经费和数百家企业的投资。王洪成当众演示水变油/web这场骗局最终把王洪成送进了监狱,但在之前,“水变油”已经被塑造成为科技发达的神话,有媒体称其为“四大发明”之后的中国第五大发明。也许80年代的民科中确实有真诚地想为国家做贡献的人,但当他们走上与正经科学研究截然相反的道路,民科注定只能沦为荒诞不经的笑话和四处圈钱的骗子。今天的民科更会圈钱今天能走上台面的民科更懂得包装和营销,早已不仅是为了博取社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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